八仙列傳

《八仙過海》流傳了六百年，一直被當作熱鬧的神話看。但只要把八個人的身世並排放在一起，就會發現一件事：他們沒有一個是人生順遂的人。

一個修道有成的學者，回來發現自己的身體被燒了，只能鑽進一具餓死的跛腳乞丐屍體裡。一位大將軍，一場仗打光了幾萬人，單騎逃進山中。一個讀書人，考了半輩子考不上。一個老頭，被皇帝追著要，只好裝死給人看。一個農家女，眼看要被嫁掉。一個流浪漢，一輩子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。一個名門子弟，被家族認定不成器。一個貴戚，因為弟弟殺了人而抬不起頭。

這八個人，正好覆蓋了古人所說的男、女、老、少、富、貴、貧、賤——八種人生處境。他們的故事之所以能傳這麼久，不是因為神通廣大，而是因為每一種活不下去的人，都能在裡面找到一個先例。

所以這不是一部關於成功的書。這八個人多半是失敗者：落榜的、兵敗的、毀容的、逃婚的、被否定的、被羞辱的。他們提供的答案不是「怎麼贏」，而是「輸掉之後還能怎麼活」。

蟠桃會散，八人歸途行至東海。白浪如山，鐵拐李說：「都有神通，何必駕雲？各以物渡，方見手段。」

接下來發生的事，成了中國最有名的一句成語。但這故事真正的鋒利處，多數人都讀漏了——他們沒有共乘一船。八個人、八件法器、八種渡法，誰也沒有勸誰上自己的船。

而他們拋進海裡的那件東西，從來不只是法器。鐵拐李的殘、鍾離權的敗、呂洞賓的守、張果老的退、何仙姑的靜、藍采和的捨、韓湘子的碎、曹國舅的悔——渡海用的，是他們各自的人生。

八仙過海，各顯神通。

不要羨慕別人的渡船。萬物皆可為舟，人人皆可自渡。

本站題辭

讀《八仙過海》本傳全六回 →　從蟠桃會後的東海之議，到火燒東海、移山填海，再到觀音調停、各歸其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