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海
本傳

八仙列傳 · 本傳全六回

八仙過海 · 各顯神通

他們沒有共乘一船。

八個人、八件法器、八種渡法,

誰也沒有勸誰上自己的船。

本站題辭

本傳凡例

主要依據
明·吳元泰《八仙出處東遊記》
參酌
元雜劇《爭玉板八仙過滄海》
異文處理
各回〈考據〉欄並陳,不強求一是
全篇長度
六回,約兩千五百字

第一回

蟠桃會罷 東海論道

瑤池宴散,眾仙辭了西王母,駕雲南歸。行不多時,眼前忽地一亮——東海到了。但見水天相接,白浪如山,翻湧不休,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灰白色。

鐵拐李勒住雲頭,往下望了半晌,忽然笑道:「列位,這一路乘雲踏霧,倒也省事,只是省得過了頭,倒把自家的手段都放在家裡了。」

一言起議

鍾離權把蒲扇一搖:「鐵拐這話,是要怎生?」鐵拐李道:「我等既稱得道,何不各憑本事渡此海去,也教水族看看,我輩不是白吃了蟠桃的。」呂洞賓劍眉一挑,先自笑了:「這個使得。」何仙姑在旁,只微微頷首,並不多言。張果老捋須笑道:「好,好,倒要看看誰的家當拋得漂亮。」

此議一出,八人皆應。後世但凡說起共事而各展其能,總要引一句「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」——這八個字的緣起,便在此刻的東海岸邊。

第二回

法器投波 各顯神通

鐵拐李當先,也不多話,將手中鐵拐往海面一擲。那拐落水,並不沉沒,反倒穩穩浮住,他跛足一縱,已立於拐上,隨波起伏,神色如常,彷彿站在自家門檻上。

鍾離權見了,哈哈一笑,袒著胸腹,把蒲扇往懷裡一拍,隨手拋將出去。那扇子落水化作一葉扁舟,他也不坐,只叉腿立於舟頭,迎風受浪,越顯得意氣豪邁。

呂洞賓不比二人張揚,只把背上寶劍解下,劍鋒向下,輕輕一擲。劍身入水,浮而不沉,寒光凜凜劃開浪頭,他飛身而上,衣袂不濕分毫,姿態清峻,一如既往。

張果老素來喜歡開玩笑,眾人都拋法器,他卻慢悠悠取出一頭紙驢,往地上一放,喝一聲「起」,紙驢竟活了過來,撒開四蹄踏浪而行,張果老倒騎其上,笑瞇瞇的,像是渾不在意這是海不是路。

何仙姑話少,動作也輕,只把手中一枝荷花探入水中,花瓣托住她的身子,靜靜地飄然而去,水面竟不起一絲波紋,彷彿她本就該站在那裡。

藍采和素性天真爛漫,將隨身花籃往海裡一拋,也不管姿勢好不好看,笑嘻嘻地一躍而上,籃中異香隨波散開,引得水底魚蝦紛紛探頭張望。

韓湘子最是清逸,取出隨身洞簫,橫按海面,簫身載著他御風而行,一路簫聲隱隱,清越如泣如訴,聽者不知是喜是嘆。

曹國舅最後,他生性持重,見眾人皆已渡去,方才不慌不忙取出玉板,朝浪頭一照,玉光所及,水勢自平,他端然立於板上,如立朝堂,一步一步,穩穩過海。

仙號所拋之物渡海之姿
鐵拐李鐵拐跛立拐上,穩如平地
鍾離權芭蕉扇袒腹立舟頭,意氣豪邁
呂洞賓寶劍飛身劍上,衣不沾水
張果老紙驢(化真驢)倒騎踏浪,談笑自若
何仙姑荷花凌波不驚,靜若無事
藍采和花籃躍籃而立,笑意天真
韓湘子洞簫御風而行,簫聲相隨
曹國舅玉板端然板上,步步持重
考據八仙渡海所拋之物,各版本記載略有出入:呂洞賓或作擲簫、或作擲劍,藍采和與韓湘子所持之物亦有互換之說。本篇取《東遊記》系統較常見的一種寫定,其餘異文不再一一羅列,讀者若見他本有所不同,不必訝異。

他們沒有共乘一船。八個人,八樣物件,八種姿態,誰也不必坐上誰的船。

第三回

花籃耀目 龍子生貪

八仙渡海之時,水底早驚動了東海龍宮。龍王之子摩揭在水晶宮中閒坐,忽見海面異光流轉,那光正是藍采和花籃所發。他起身一看,只見奇香繚繞,寶氣沖霄,一時把持不住,貪念陡生:「此物若得,宮中平添一件鎮寶,豈不美哉。」

當下也不稟報龍王,逕自點了蝦兵蟹將,浮出水面,將藍采和連人帶籃一併拿住,拖入龍宮深處。

被擄之時

藍采和被擒,眾兵卒只道他必是驚慌哭喊,誰知他被拖拽入水之際,竟只是笑,笑得渾不在意,彷彿被擄走的不是自己,倒像是看一齣有趣的把戲。他這一笑,蝦兵蟹將反倒有些發毛,不知這瘋瘋癲癲的仙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其餘七仙渡海方畢,回頭一點人數,少了藍采和一個,又見海面浮著空籃殘香,便知出了事。呂洞賓遣人下海,往龍宮索討,龍王倚著親子行事,只推說不知,並不放人。一場禮貌的交涉,就此碰了壁。

第四回

怒劍燒海 泰山填浪

呂洞賓索人不得,劍眉倒豎,再無平日清冷模樣,仗劍怒喝一聲,劍光所及,海面竟騰起烈焰,浪頭燒得如沸油一般翻滾。鍾離權隨後趕到,將那柄芭蕉扇一搧,海水轟然乾涸大半,龍宮的殿宇頓時裸露在天光之下。

龍宮上下大駭,摩揭引兵出戰,與呂洞賓劍下交手,未及數合,已被斬於海濱。龍王聞訊,親率次子再戰,怒濤翻卷,聲震雲霄,然而終究不敵——次子亦相繼喪命陣中。

移山填海

戰事未歇,八仙恐龍宮再生水患,竟合力推動泰山一角,巨石轟然墜入海心,生生將半片東海填出一片陸地。山移、海枯、兵敗,這一仗打得驚天動地,龍宮數代積蓄的氣象,一夕之間化為烏有。

只是為了一只花籃。海枯了,山移了,龍王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海灘上。捷報傳開,該是振奮人心的時候,八仙立於焦黑的海岸上,卻沒有一個人露出笑容。這場勝仗,贏得太徹底,也太沉重。

第五回

觀音止戈 海復山還

東海龍王悲子心切,攜殘部上告天庭,四海龍王聞訊,亦紛紛聚集,聲言若東海不能討回公道,便要合力與八仙決一死戰。一時間,天庭震動,眾仙面面相覷,都知這場架若真打下去,恐怕再無收場之日。

正僵持間,觀音菩薩駕祥雲而至,白衣勝雪,手中淨瓶輕輕一傾,甘露灑向焦土,乾涸的海面竟緩緩泛起波光,重歸浩渺。她又一指,那被移走的泰山山石,簌簌然浮空歸位,分毫不差地嵌回原處。

放人罷兵

龍宮深處,藍采和被引出水面,花籃亦完璧奉還,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,倒像是自己去龍宮做了趟客。觀音居中勸解,八仙躬身謝過,龍王亦按下喪子之痛,各自收兵。這一場天翻地覆的爭鬥,總算落下帷幕。

和解不是誰認了輸。龍王沒有得到報應,八仙也沒有得到勝利的喜悅,只是有人——這一次是觀音——願意先停手,把淨瓶裡的水倒出來,把山放回原處。眾仙謝過,各自歸位,東海重歸平靜,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,又彷彿什麼都已經不同了。

第六回 回末總評

渡海非器 渡人是心

為什麼是「各顯神通」而不是「同舟共濟」

中國故事裡,罕見這樣一種價值:這裡沒有集體英雄主義,沒有誰帶頭、誰跟隨,八個人各憑本事過海,誰也不勸誰上自己的船。所謂「神通」,說到底不是法力大小的較量,而是他們各自歷劫換來的那一件本事:鐵拐李的殘缺換來了穩,鍾離權的兵敗換來了豪,呂洞賓的堅守換來了鋒,張果老的退隱換來了謔,何仙姑的清靜換來了定,藍采和的捨棄換來了憨,韓湘子的破碎換來了清,曹國舅的懊悔換來了持重。渡海用的從來不是拐、不是扇、不是劍,是他們各自的人生。

這場架的代價

貪一個花籃,燒了一片海,移了一座山,死了兩個龍子。故事並沒有把龍王寫成純粹的惡人——他只是護子心切;也沒有把八仙寫成毫無過失的正義一方——一言不合,山海皆為之改觀。這是這則故事比一般神話成熟的地方:它讓讀者看見,衝突一旦升級,沒有誰能全身而退,連「贏」的一方也未必真的贏了。

一句話的流傳

「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」從一則具體的渡海故事,慢慢褪去了情節,變成了日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。今天這句話最常被用來形容「各憑本事競爭」,彷彿是一場比賽,誰的手段高明誰就贏。可故事裡的原意其實更接近「各有各的活法」——沒有比較,沒有名次,只是八個人,八種選擇,誰也不必踩著誰的法器過海。

不要羨慕別人的渡船。萬物皆可為舟,人人皆可自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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